“我们再向前走一点吧。”
她坐在船头,指着天边橘红的落日,这样地说道。
我坐在独木舟的中央,船桨搁在一旁,眯眼欣赏着四周的风景。这是一个很大的湖,微风徐徐吹来,给湖面带来锦缎般的波纹,海鸥掠空而过。极目远眺,两边全是树木,蓬蓬盖盖重重叠叠,越延越高,向着山峰那里长去——那里全是红的。
“已经划了很远了吧。“我说,伸手擦去额头残留的汗水,掌纹过处,传来盐粒的触感。我们身后,陆地已经远得不见了,只余几座高耸的灯塔,还有镀金的教堂尖顶,残留在视野中央,那上面,怀抱十字架的天使,其容貌依旧清丽,盔甲依旧辉煌。
“听为姐一句好啦,再走一点吧。“她说,下意识地理着长发,拿右手三指,摆弄着发梢。一天的奔劳下来,她的头发有些乱的,还来不及整理。
我笑。“好,走吧。”
于是她灿然一笑,站起身来,仿佛是听到了欢快的曲令,重又拾回力量来,三步走回独木舟的中央,伸手挽起头发,打了个发结,然后拿起另一支桨来。两个人唱起歌,用力地挥桨,小船启动了,也不慢,也不快,一点一点地向前,在水面上劈开波纹。她那一侧传来的力气不小,几乎要和我的相当,可是要纯比试臂力,那一定是我远远胜了——或许,她是更知道划桨的奥秘吧。
太阳渐渐垂落,离地平线越来越近了,云在太阳的上方聚拢来,绘成红色华盖。我们低头划着,即便是落日前的余晖,都毒辣得让人不敢直视,而我们,却不自量力地要去追赶落日。我想到这里,不禁哑然失笑,回望走过的路,那是整整一天的成绩,已经那么多了,可是也不过就是那么多而已,一艘简易的机动船,都可以在半小时内追上我们,然后船上的船员们必定会叼着烟头,丢下手中的扑克,出舱嬉笑地看着这两个一脸狼狈的疲惫旅人。
“总会收场的吧。“我突然看着她,说道,“我们肯定追不上的。”
“嗯,是啊。永远追不上。“女孩子点头,可是手上依旧不停,于是我也继续,缓慢却又坚定的节奏继续着,一划又一划,永不停息,相反却越来越有力,越来越有力。入水,划桨,出水,她的手紧握着桨柄,整个腰都按下去,随后抬起来,再按下去,每一个步骤都衔接自然而棱角分明,以近乎完美的步调重复着,重复着。我看不到颓然的表情,只有她变得红润的脸,不知道是因为面朝落日,是因为运动,还仅仅只是因为兴奋?实践自己徒劳的努力,向着注定的黑夜奔行,颤抖着挣扎着,去留住最后一缕阳光——不不,就连”留住”这个欲念,都不是她真正渴望的,她只是借着这个由头重复着划桨,然后便热爱起划桨本身了。
二十多年了,我知道她的悦乐。不若世间凡人受无尽的欲望烦扰,她太过简单就会满足,然后沉浸其中,如一尊常笑的弥勒,以旁人不可思议的方式面对灰色的现实,乐不可支。她最悲观,早已看见世界的尽头,悟到世间诸物终归死灭的宿命,却因此而最淡然,淡然到每一丝动作都全神贯注,毫不迷茫,毫无彷徨犹豫,毫不去思考此举的目的和意义何在——
直到太阳落下,天边最后的一丝辉光散去,黑暗笼罩了大地,红色消失了,青蓝的天空显现出来,星空犹如缀满宝石的黑曜板,固定在头顶的上方。直到此时,我方才看见那一袭黑色长发,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又一次孤单地坐在船头。
原来,原来——
姐姐啊——我的心轻轻地痛了一下,抛下桨走上前去,看见皓白月光下,她明亮的眼睛。
“谢谢。“她抬起头,眼神里有些疲惫,说。
我笑了。
我知道,即便在不见五指的黑夜里,她也一定看得见我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