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她并肩坐在悬崖边,一块大石之上。一伸腿,便会坠入面前的深渊,万劫而不复。
无声无息的黑夜笼罩着整个大地。风动,长发拂过我的后颈,在这个炎热的夏夜,传来些许阴凉的感觉。
不知不觉间,心跳舒缓了些。
“我说……你想和我说什么呢?“我问道。在这里我曾经试图跳下去好几次,但每一次都被人看见而阻止。
真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。
然而那些阻止我的人,只是说些”不要轻生”之类的套话,或者带我回家,嘱咐父母严加看管,便这样结束了。
坐在那里神情专注地眺望远方的她会说这种话么?哼,这种话无论是谁都能够像个木偶一样背出来的吧,何必那么认真呢?
凭心而论,我想不出她会说什么。
“其实,我也很想跳下去呢。“她突然开口,打破了这黑夜的寂静。
我吓了一跳,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。想自杀的人和劝阻自杀的人难道会拥有相同的心境么?不可能啊……
“骗人。“我皱起眉头否定道。
“信不信由你。“她回答,似乎对我的态度有些无所谓,“你……愿不愿意花十分钟的时间,听我的故事?”
故事?
“哦,好啊。“我点头,“不过励志的故事我听得多了,如果是那种的话……”
月光洒在她的脸上,我看到轻轻的一笑。
“真人真事。“她说。随后,这个名为琴斯的女孩,在之后的半小时里,打开了自己的回忆。
她把故事讲得相当细致,平静中带有波澜,听来让人觉得那的确是发生过的真事,然而述说者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感情,仿佛故事里的主角,不是她一样。一种无以言喻的违和感。
“哦,是这样么。“我听完了,说道。
“所以说,其实很多时候勤奋并不能创造一切。命运早在你出生的那时候,就已经注定好了。”
她以这句作结,随后默不作声地看着我。
“呵呵,这个我知道。无非是让大家安分守己地生活,不要整天想着吃天鹅肉。“我笑着回答。励志的话我听过一百遍,这样的话我也听过不下五十遍了。
这种隔靴搔痒的伎俩,我早就已经麻木了。没人真正理解我,理解一个永远徘徊在第二名的人的心情,于是就只能以教科书式的发言来说教罢了。面前这个看起来比我还小的女孩子,想必也只是普通的同情吧。
我有些不耐烦地站了起来,不过出于礼节,脸上还带着微笑:“知道了拉。我以后不做无谓的举动就是了。自己的生命是可贵的,不是么?”
“是啊……”她却还坐在那里,低下头,以很轻的声音,“于是别人的生命,怎么样都无所谓。所以我,把她推下了悬崖。”
我呆住了。
因为那细如蚊蝇的坦白,几乎差点将我一拳打晕。
“你?你说什么?”
“是啊,想要做第一的话,让第一消失不就可以了么?那个人是如此的讨厌是么?她总是站在你的面前,无论你多努力都无法超越。你的生活看不到希望,没有丝毫的成就感,每一天,每一天都背着包袱生活着,在阴影里生活着。哼,不是么?”
一连串的话语,穿刺进我的耳朵。一贯清醒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。
“你……你不要教唆我去犯罪……”我脸上发烧,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,连连摆手,“我……我不会这样的。”
那一刻,我真想拔腿就跑,再也不要见到面前的这个人。
她一把拉住我。
“回答我,有这样的想法么?”
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我感到脊背一阵发凉。
这个可怕的女人……力气怎么那么大!
我分明知道这个想法是如此地不道德和荒谬,却怎么也无法将”没有”说出口。
天啊,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啊?
一番无谓的努力之后,我停止了挣扎,转过头来和她四目相对。我惊奇地发现,她的脸上,有很细的两道泪痕。
是刚才么?
“听好了,不许再来烦我!“我拿食指指着她的脸,朝着她吼道,“我不跳崖了,我割脉,你管不着!”
和刚才的情况完全相反,这次她低着头,一句话也没说。
“随你便。”
她看着我,终于丢下三个字,一甩身,渐渐消失在黑夜深处。
从此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,这个名为琴斯的女孩。
起初我并不在意,只是因为这个,再也没去过悬崖那里,也没有什么自杀的冲动了。割脉什么的当然只是说说,我可没有勇气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尽。倒是成全了她的好意。
可是在半年之后,当我再想起这事的时候,突然觉得,或许她并非我一开始预料的那样,是以一颗所谓”慈悲”的心特意过来说教的。她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;她这样做的原因,只是因为,她和我是相同的人—所谓承载着”优秀”之名,但永远不能攀上优秀顶峰的人。她只是想要找个有相同境遇的朋友,共同诉说些心事吧。可惜……
“嫉妒心是可以杀死人的。“自己只是想想,而她却已付诸行动……她小小的身体里,将会承受怎样的负担?
在应该安慰的时候没有安慰,这或许是我的过错,我不敢想象。
我不禁有些着急起来了。
好几次,我带着莫名的焦虑,梦见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。我试着给她写信,然而每次提笔,都无法下手。
“无论如何,你是个优秀的人,这就够了。“或者是”没事的,你还是比很多人活得快乐。“诸如此类的话,居然从我的嘴里说出来,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。不过我确实说了—然后狠狠地划掉,换一张信纸。
究竟应该说什么呢?
不知道。该死,这个世界一旦有了比较,那真是糟透了。
自己的问题都无法解决,又能有什么办法解决别人的呢?
转眼间,两年过去了。
关于这个问题,我也想过了很多回,写了很多东西,却总是得不到一个最终的结果。人都应该争取第一的不是么?可是为什么各人的命运,各人的智慧,会在出生的时候注定?
这真是个不公平的世界。
唉。
然而我总有愧疚感,并因此无法平息自己不断思考的冲动。似乎那个女孩一直在那里,一直在那个悬崖边上,等待着答案。天,我实在忍无可忍了。古往今来的哲学家们大多以发疯告终,那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。
终于某一天,我抱着所有这些信件,来到那里。
不管她现在在哪里,不管她是死是活,我总之想告诉她,我尽力了,没答案也没办法。我承认我的无能,要问的话,就去问那个第一好了。哼。
那又是一个夏日,不过是白天,万里无云的天气。
我呼吸着新鲜空气,大声朗读着所有写过的信件。读完一封,就把它扔进一旁的火堆里烧掉。
烧掉十多封之后,我突然停下来了。
我忽然不想烧了。
这两年的心血,难道就白白浪费,变成飞灰么?我不愿意。
天空还是湛蓝色的,一切都没有变,只是—原来是这样,原来我从小以来,就那样的愚蠢,愚蠢到要从别人手中,找到自己。这一叠信,这所有的文字,这两年来所有的挣扎与苦闷,正是我自己,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,独一无二的证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