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使命

缘起:近日与人闲聊,有感而发。遂于忙碌之中匆匆写下。

一个山区小伙,担任着邮差的工作,早出晚归,风雨无阻。他的口碑在同行里最好,只要接下任务,不论路程何等艰难,他必能在规定时间送到。他常背一面”使命必达”的旗帜,别人见了,就知道是他来了,都翘起姆指交相称赞;更有些长辈会将孩子从屋里拉出来,看着他的背影,板起脸,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,孩子们唯唯诺诺,也不知听进了多少,又溜进屋里去了。

很多年过去,某天冒着暴风雪清早出门的小伙子,过了四五天都不见回来。人们议论纷纷,谣言流传,说是他天天起早贪黑翻山越岭,难免遭遇不测,摔下山谷去了。众人大感惋惜,更有人骂天道不公,好人短命,却没有人肯去将他的尸身寻回来安葬。那个托他送信的人家,也不过暗骂自己晦气丢了几件衣物,心里难受了几天便已忘记。时光荏苒,日月如梭,人们的注意力渐渐转移,山村又恢复了平静,偶尔遇到糟糕天气,与外界音讯断绝,人们方才会想起有过这么一个人,有过这么一面旗。

直到有一天,小伙重又回到山村,不过他没带旗帜,更拿油彩涂花了脸,教人看不出自己的容貌。他瘸着腿行走在人群之间,用嘶哑难听的话询问曾经的自己。诸人回答各不相同,有人如实说他某日跌下山崖,从此再无音讯;有人讥笑他做事过于认真,那种天气出门无异自寻死路;有人更是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,死脑筋的家伙活该摔死。小伙找到最后托他送信的人家,那人满口惋惜,却只是说邮差工作危险有加,如此意外,殊难预料,自己只能表示遗憾云云。

小伙心如刀绞。那一天他因送信人的一句恳求,顶风冒雪去走极危险的近路,为的是在中午之前能把托付的东西送到。暴风雪中,他果然遭遇不测,失足摔下,断了几根肋骨,在雪地里昏迷不醒。幸而傍晚有一个姑娘路过将他救起,送至最近的旅店休息。性命虽然捡回,但右腿严重冻伤残废,要说使命必达,已经毫无可能。

小伙静养几月,意气消沉,长吁短叹,思忖自己既已成废人,后半生该如何度过。待得伤好大半,他不顾姑娘劝说,执意要赶回山村,想要看看自己莫大的牺牲,能换得什么样的结果。他想起平日行走阡陌,所闻赞叹之声甚多,诸位长辈赞赏有加,后生小辈皆以之为榜样。平日听得惯了,他仿佛便认为自己身份重要,地位不凡,于是早起晚归不辞辛劳,收件送信愈发勤快,为的是又一句赞扬,又一番欣赏。现下自己遭遇变故,总该好言宽慰,嘘寒问暖罢。

姑娘笑他天真幼稚,劝他先回村乔装打听,尔后待机而动。小伙子依言而行,视众人行为举止,昔日称颂早已不见,轻狂少年施以嘲笑,巍巍老者闭口不言,当事者推卸责任,旁观者早已忘却。他心寒万分,只得拖着瘸腿,失意而去。一连几天,小伙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,自己所作所为虽不惊天动地,但无愧于心;旁人举止虽猥琐世俗,但细细想来,却也无可厚非。世事如此,即便是以他二十多年粗浅阅历,本该看得透彻通明,淡然处之;可现下哀痛盈胸,愤闷满怀,窒得几欲晕去,试问悲从何来?

小伙难以作答,姑娘说那是人心。腾达时惹人羡慕,落魄时遭人白眼,身死时无人问津,本是常情;只是小伙爱听赞扬,心怀虚荣,时日长久,默化潜移,为外物所驱而不自知,为人言所诱而不自持,飘飘然浑不知所以,懵懵然竟不知何者为重,将十年辛苦,都投进人心的大池里去,池里只映得众人刹那笑颜,却唯独见不到自己。

小伙听罢,如醍醐灌顶,喟然长叹,不尽凄苦,然自思后悔无益,唯有顿足而已。思前想后,翻来覆去脑中只是起早摸黑,取件送信,连日奔劳,风雨夜归,如此十年如一,竟无它种景象。他生性粗疏,计费不尽精确,房屋破败,屡次遭人盗窃,因此十年积蓄不过无几。要付姑娘这几月房租杂费,已是十去其一。

姑娘知他囊中羞涩,不再执意讨要;然而小伙子心知继续居住也是万万不能,于是择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,向她郑重道别。姑娘问及此去何往,他对天苦笑,天地之大,自己又有何处可去?唯有回家一途,向熟人借些劣地耕作,糊口维生而已;昔日些微荣耀,不过如过眼烟云,转瞬散尽。

临别,姑娘拿出旗帜包裹,言之是当日掉落在他身边,一起拣回。小伙闻言,猛然大呼,一把抢过,背上旗帜,扫过包上地址,便草草拜别。姑娘满眼含泪,后悔莫及,知此一别小伙必定凶多吉少。可他执念如此深重,心思如此单纯,世间碌碌,有几人能够做到?罢了,罢了,不如了其心愿罢。

两个月后,姑娘寻到山村,破屋仍在,然人已不知去了何处。姑娘找到最后托他送信的人家,追问情由,果然在某天傍晚,包裹已经送到,但邮差浑身伤痕,惨不忍睹,三分像人,倒有七分像鬼,家人骇然之际,将他推出屋外。比及天黑开门再去看时,已不知所踪。

姑娘见其陈述吞吞吐吐,显是那日受惊不小,不意再度惊扰,就此拜别。行至一处,竟看见小伙泥塑立于祠堂,诸般冥器皆已置办完备,香火缭绕青烟袅袅。原来邮差作鬼,履约送信,此事早已传遍村里,众人个个悚然,慌忙出钱出工,塑像建祠,求个心安。如此齐心协力,不过一月有余,已然有模有样。祠堂门口有碑石,记叙其人一生功绩。姑娘细细品读,笔迹娟秀,文辞华丽,正要颔首叫好,然虑及此情此境,顿觉句句虚饰,字字可憎,不免悲从心来。

人已逝,尸骨无存,这些又有何用?

此时正是夕阳西下,收工时光。姑娘见不远处人群聚集,男孩掷石为戏,女孩翩跹起舞,少年呼朋唤友,老者谈古论今,皆无忧无虑,怡然自得。回望小伙泥塑,大旗扛肩,包裹夹腋,一双明眸眺视远方,略显凝重。使命加于身则身不得轻,责任系于心则心不得闲,日日夜夜步履匆匆,悠然恬淡与己无缘,末了如风离去,一世记忆散入陈年书简,不复为人提及。

此一生是耶?非耶?

姑娘摇头,也不知答案,然而却在悲伤之余,略感欣慰。终于,他这一回历尽艰辛不辱使命,非因外物而起,非因他言而动,只为从一而终之夙愿,是为己而非为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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