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文写作的意义

前一篇批评的价值写完之后,收到很多的评论。非常感谢大家的热情。之后乘热会写一些后续。

这里先写第一篇阐释一下论文写作的意义。写作其实很重要,在很早以前的博士五年总结,和博士五年之后五年的总结里都提过这一点,不过侧重点不同,当时对它的功效的认识也不同。

论文是一种创作,实验结果只是其中的一部分。论文不仅要汇报结果,还有承载作者世界观与方法论的作用,同样的结果,解读不同是完全不一样的。效果提升,可以被解读为一堆奇技淫巧放一起的偶然结果,也可能是因为遵循了一两条行之有效的经验规则,也可能是某个深层次理论的自然推论。越是往后,对读者的启发作用越大。如果这篇文章只是一堆奇技淫巧的结合,那读者只能照着做,无法从中学到什么东西,唯一能得出的结论,就是大力出奇迹,或者money is all you need。

回顾历史,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是第谷和开普勒的故事。我去年受邀在清华给姚班大一学生讲课,用了以下这张图(出处见这里):

以上是1582年到1600年的火星观测,现在行星运动三定律和牛顿力学都成为了常识,精确计算出来的火星轨道如下图所示:

在没有相关领域知识的情况下,能否想到真正的曲线竟然是长这样的呢(比如说两头有双峰)?十六世纪没有计算机,更不用说机器学习或是深度学习模型。我们可以想像,要是不幸有了,并且大家只一味汇报调参后的拟合结果,而不是去思考之后的逻辑,并把它们分享给其它人,那最后我们对行星运动的本质理解,大概率就会和圆圈套圆圈的地心说一样复杂,甚至更有甚之。

所以从长远上来说,没有总结,没有仔细的分析,一味地把实用上的进展归结成奇技淫巧是有害的。几千年的历史教训不断地证明了这一点。反之,如果能透过事物表象,达到更深一层的理解,并将它们总结下来,就会激发其它人的思考和想像,并且把接力棒交给别人让他们继续完成未竟的科研事业,这样发出来的文章,才会有超越SoTA的更高价值。

这就是论文写作对于读者的意义。

除此之外,好的写作,对作者自己也是很有助益的。下笔也是思考的过程,本来在脑中以为很清晰很简单的东西,真写下来就会发现有值得思考的地方。在和自己的合作者笔谈的时候,几乎每次写下来自己的见解,写到一半都会卡住,因为想到了新的可能的联系。就连写这一篇博客本身,都会冒出各种思考来。

当然了,不可能每篇文章讲述的故事都是正确的,逻辑都是圆满的,九成九的文章,都是拿到了实验结果,在截稿期限之前想尽办法凑一个故事出来,以让评委满意,让文章中稿。盲目跟随别人的故事,事后很有可能被发现是往火坑里跳。但在科学探索这类“无人知道正确答案”的情况下,这和评审制度一样,是一种无奈却又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。

虽然这些方案并不完美,但我个人觉得,这种(强行)建立研究者们之间的联系和交流的作法,就是为何科学技术在这四百年来,从一条时断时续的小溪,不断提升和扩展,直到最终变成一条宽阔无比的大江大河的根本原因。这样一种理念与思想,把相同信念的人聚拢在一起,放手让探索的欲望尽情涌流,甚至变成竞赛,让大家各自站在各自的肩膀上,相互指出对方的缺点和问题,为对方的迷惑点亮道路。最终,渺小的个人为各自的利益前赴后继,人类作为一个整体不断进步,而历史的车轮,也隆隆向前。

八年前博士毕业的时候,我认为写作是一种为了让文章能中稿的技术手段;时隔八年,再回过来看这个主题,就会意识到,这一切都是有宏大逻辑和内在规律在里面。

每件事情的存在,都是有它的原因的。

对于论文写作而言,就是创造一个叙事,一种希望,用这个希望,去为将来,点燃黑暗中的烛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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